薛京：当公司法遇到民法典，3个涉及股权雷区和盲区的家事案例

家族企业股权在家族财富中地位之重，可谓众所周知。笔者一向认为财富管理的题眼，在家族企业股权的保障与传承。不过，股权财富也是形态最复杂的财富，它涉及股东财产权、身份权、公司治理等问题。当代中国企业家大多是创一代，当年凭着创业的魄力和能力，摸着石头过河，对于股权与家事法律关系交叉的利弊与风险，认知远未成熟。

近期，笔者遇到好几个家事案例，涉及到股权的法律、税务问题，都是客户认知的盲区或风险的雷区。故作一总结分析，以引发读者朋友的思考和讨论（案例均已做保密处理）。

笔者的公众号之前分享过一个亲办案例《家族企业传承：兄弟间可以零税率转让股权，你知道吗？》揭示了很多人的认识盲区——兄弟姐妹之间转让股权，转让方要不要缴纳个税？很多家族企业股权在形成过程中，充满了偶然和随意安排。比如家族成员一二代间、兄弟姐妹间持股的代持和交叉关系，或者干脆是一本糊涂账。

如果家族成员之间还原代持股权进行股权变更登记，是否涉及税务成本呢？在这个亲办案例里，A公司是一家持有优质商业地产的有限责任公司，每年有持续稳定的租金收入。A公司的股东是家族二代的长子一人，但是家族内部共识是公司股权在长子和次子间按6:4分配。客户作为家族次子，担心大哥代持股权未来说不清，委托笔者起草代持协议。通过固定代持关系不失为一个解决方案，但是这个安排只能说次子有出资的收益权和显名的请求权，但是股权所有权的最终归属还是不牢靠。

所以，笔者建议干脆把40%出资对应的股权变更到次子名下。客户由于对该领域的了解相对较少，认为股权增值很多、自然人转让会有高额税负。其实，根据《股权转让所得个人所得税管理办法（试行）》第十三条规定，亲兄弟之间无偿转让股权，税务部门不做应纳税所得额的调整——实际效果可以合法地做到零税负。

突破这个盲区后，客户欣然同意通过受让出资，还原真实持股比例。在大哥的配合下，笔者帮助客户做完全部的税务申报和工商变更，客户已经顺利获得40%股权，意味着未来公司优质资产产生的收益，通过持有股权得以长治久安。如果只了解《民法典》《公司法》，不了解基本的税法常识，本案可能就止于代持协议服务，无法破除客户认认知盲区，也无法简单清晰、零税负成本解决客户困扰多年的痛点。

需要提示的是，往往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。客户本环节无偿受让的出资，未来如果对外转让，会涉及增值部分的纳税义务。基于本次为无偿受让，即客户获得40%出资是零成本，未来这个增值部分应该非常可观。不过，即使次子当时是从父亲处无偿获赠40%出资，未来转让也同样面临增值部分的纳税义务，逻辑是一样的。况且，40%出资落袋为安、解决传承的和谐与稳定是最重要的。

最近和一位律师同仁交流，听到这样一个案件。王总和刘总是好朋友，王总由于不方便直接持股，十几年前请刘总代持B公司股权。多年后，公司股权增值斐然。王总后来身份方便了，请刘总把这部分出资变更到自己名下——也即代持股权的还原。公司、其他股东、刘总都没有异议，该出资以对应的“注册资本”金额作为转让价格，顺利变更到刘总名下。

事后，税务主管部门关注到本次转让，认为转让价格明显偏低，要求按照合理价格调整股权转让的应纳税所得额。刘总和王总提出，本次股权变动只是代持还原，不是真正的交易，转让方也并未收到转让价款。

税务主管部门并不认可二人理由，认为在没有法院确权判决下，无法确认二人代持关系的真实性。本次变更涉及股权变动，属于应税交易行为，至于受让人是否收到对价款，与确认应纳税行为和征税无关。

这个案例非常典型地揭示了很多企业家“拍脑袋”的思维方式——重大股权处理过于主观的想当然，而忽略客观的法律关系认定。很多企业家擅长生意经，但是“法律成本”这一块缺乏主动管理能力，往往风险发生了才发现法律关系不可逆，成本已经不可避免了。

吴先生是C公司的股东，目前和太太协议离婚，两个人商量好吴先生把C公司股权给太太，离婚后他退出经营，太太作为新股东持股。由于C公司有其他股东赵总，根据《公司法》的规定，有限责任公司对非股东转让股权需要其他股东放弃优先购买权。股东离婚，如果涉及与非股东配偶分割股权，也属于对外转让股权，所以吴先生需要通知赵总并确认后者放弃优先购买权。没想到赵总早就想把吴先生清出公司，不想继续合伙经营，二人离婚反而给他一个“截胡”收购吴先生股权的机会。但是，赵总行使优先购买权需要满足《公司法》第八十四条规定的“同等条件”——同等条件包括对价、数量、支付方式和期限等。但是离婚仅是分割股权，不涉及交易对价。没有同等条件，如何确定赵总的收购价格呢？

吴先生可以代表夫妻俩人与赵总谈判吗？需要吴太太授权或同意协商对价吗？如果二位股东就价格无法达成一致，夫妻要离婚，股东要优先收购，此类僵局以何种案由起诉呢？目前《民法典》和《公司法》及司法解释，都没有触及。但是，此类案件在生活中频频发生，公司组织法和家事法律交叉导致的此类灰度问题，亟需裁判案例和成文法的突破。

笔者看到的大量裁判案例，涉及股权在股东和非配偶间分割，法官往往会征求其他股东是否行使优先购买权。本案是一位律师同仁分享的，本案最后调解结案，调解书约定吴先生配合女方变更股权登记。法庭并没有调查，调解书也没有涉及其他股东的优先购买权。如果男方履行调解书义务、变更股权时，赵总不配合出具股东会决议，恐怕无法办理股权过户。所以，股权看似分割了，但是获得公司内部股东名册和出资登记都存在障碍。

而且，《公司法》可能还忽略了一个税务成本的问题——夫妻离婚分割股权不涉及个税成本，即离婚分割股权当事人不需要缴纳个税。但是，赵总优先购买会涉及吴先生转让股权的纳税成本，如价格不合理税务主管部门还可以调整应纳税基数。公司经营那么久，股权原值和评估值差距巨大，涉及的股权转让税负到底由转让方承担，还是“截胡”的其他股东承担呢？这个问题真是让人头疼啊，当初立法的专家们，一定没有预判到国人有钱后这么麻烦。可这些都是当事人实实在在的成本和风险。

以上就是笔者最近遇到的几个涉及股权的案例，有点拍案惊奇——股权和家事案件交叉，雷区和盲区真是多。我们共同努力，一一排雷和扫盲。